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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宫崎骏的新生(我的评分:8.6)

按理说,“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这个名字是很不适合作为动画电影片名的。太深沉,太哲理化,会挡住很多的观众。但是宫崎骏还是给影片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换成任何一个其他的动画导演,这恐怕都将是灾难性的。但对于80岁的宫崎骏、全世界唯一的宫崎骏来说,一切动画惯常的市场运营规律都是不适用的了,所谓“按理说”这个“理”对他也是无效的了。他有着对动画可能性的“自定义”功能。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作为一部难得一见的自传属性的动画电影,获得了奥斯卡最佳动画长片奖,在中国上映前全球已收账1.7亿美元。4月3日,其在中国内地市场上映首日就收获超过1亿元票房。说明全世界都如此深爱着宫崎骏,愿意听他“唠叨”一下仁者见仁智者见智的人生问题。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是一部日本小说,宫崎骏早年看过,对其影响很大。但这部小说与影片其实没什么太大关系。电影在企划时实际上根本没想好叫什么名字,只是后来才安上了这个小说名。

这部电影真正改编的小说是爱尔兰作家约翰·康诺利的《失物之书》。两者有多相似呢?那本书的主人公大卫同样失去了母亲,同样和父亲来到乡下,继母同样怀孕了,大卫同样无法接受,于是便去了书房,也就是说同样有着书的媒介,一位至亲他的叔叔同样失踪了,同样来了一个骗子,同样将主人公带到了一个异世界,去展开一场同样的关于找寻的冒险。宫崎骏看到这本书的时候,觉得他心中的留恋、怀念、懊悔等等情感都被激发起来了。他才决定做一部关于自己故事的电影。

很多人都在谈论影片中宫崎骏对母亲的思念,与继母关系的改观。但我更想说的是,影片隐藏着宫崎骏对父亲的歉意。

此前宫崎骏的影片中,主人公父亲角色要么是缺失的,要么就是缺乏对孩子的关爱。《龙猫》中两个女孩的父亲就没显示出对这个家有多大的责任感。《千与千寻》中的父亲甚至一开始就变成了猪。这些都来源于宫崎骏小时候的经历以及他对父亲的不接受。

宫崎骏的家庭其实很富裕,父亲开了军工厂,在这部电影中也可以看得出来,不仅有庄园,而且家里佣人众多。但是宫崎骏感受到的父爱却很少,可能是因为他父亲更多地把精力铺在工作上,也可能是因为父亲娶了他的继母。宫崎骏对成人世界的抨击可以说就缘起于他的家中。

在影片的一开头,牧真人就对父亲显得很排斥。他觉得父亲没有竭尽全力去救母亲,而是更关心他的兵工厂。而且在很短的时间内,父亲就娶了新的妻子,还是自己的小姨,这怎么能接受呢。可是他忘了,父亲也有着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他对小姨的偏见也让其忽视了这位女性身上伟大的母爱。

当牧真人打开通道之门,看到父亲带着一群人来寻找自己的时候,他发现自己错了。影片刻意描写了很多旁人一眼便能看穿的父亲对孩子的爱,但在片中人的眼里,这些却往往成为被忽视的空气。比如父亲要为了孩子而出头,父亲寻找孩子时焦急的表情,父亲用武器击打鹦鹉时的无畏。这或许是宫崎骏后来才逐渐想起来的生活琐事的代表,是他忽视了大半生的亲人的细节。所以,他通过影片表达了对父亲浓浓的思念、谅解与道歉。

《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就是这样,给了宫崎骏一个人生自省的机会。他在不知不觉中,其实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继母,只不过他自己不愿承认这点罢了。爱是相互的。当他感受到继母对自己的关心与善意的时候,他很难不予以情感上的回馈。只是他心中对母亲的执念让他不可以这么做,不可以这么简单地就接受新的家庭成员。

宫崎骏与老搭档铃木敏夫的关系自然也在自省之列。作为一个艺术家,宫崎骏是固执的,这时候他需要身边有一个铃木敏夫这样能容忍和帮助他的人。因为铃木敏夫与自己太亲密了,以至于宫崎骏有时候忘却了铃木敏夫的感受和诉求,只是单方面享受着对方的迁就,没有察觉这背后早已是自己对对方无法割舍的依赖。

苍鹭作为铃木敏夫的化身,在影片中从牧真人的一个对手发展成为伙伴。两者在吃饭时面对一个问题截然相反的回答,或许恰如宫崎骏和铃木敏夫在现实中对话的场景。我们简直可以想象到,在面对某个问题时,两个人的针锋相对。但是铃木敏夫往往总会最大程度的妥协,帮助宫崎骏实现他所要的。

片中,苍鹭瘫倒在地上,累得说着“我不行了”的时候,我想宫崎骏也是在表达他感恩铃木敏夫与其并肩同行四十多年的艰辛。而当苍鹭最后说“再见了,我的朋友”的时候,我泪目了,铃木敏夫与宫崎骏终有一天要彼此告别,这句台词中有着怎样的不舍、依赖与惺惺相惜之情啊。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其实不仅仅是指要找到人生的目标与价值,能找到这样一个一辈子的知己,真的也不枉此生了。

无论是宫崎骏对继母的偏见,还是对父亲的情绪,亦或是对苍鹭的敌对,这些都被影片称为是“恶意”。在异世界,恶意依次被洗刷。宫崎骏告诉我们,带着恶意,没有办法迎接新的生活。你想活出真正自己的人生,必须要去除这些恶意。影片中,宫崎骏对自己曾经的“恶意”做了告别。

在事业方面,宫崎骏也做了总结。“学我者死”既是其对高畑勲的一种纪念,也是其对日本年轻动画人的一种告诫。《失物之书》的异世界是世界知名故事的世界,《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的异世界则是宫崎骏自身作品的异世界。它的造物主,牧真人的叔公,其实就是老年的宫崎骏本人。

这个世界是由十三块没有被侵染的积木构成的。叔公希望牧真人继承这些积木,每三天搭建一块。实际上,宫崎骏从1979年的《鲁邦三世:卡里奥斯特罗之城》以来,总共导演了13部动画作品,其中包含12部动画电影和1部动画系列片《未来少年柯南》,平均每3年拍摄一部。这些作品就像基石一样构筑起宫崎骏的元宇宙异世界。

年老的叔公希望牧真人能重走这条路,继续搭建这些积木。但是牧真人没有同意留在那个异世界中,而是选择回到现实,去走一条自己的新路。宫崎骏的元宇宙崩塌了,但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新世界或许将到来。

宫崎骏的作品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主题,就是儿童具有让世界变得更好的道德品质与决心。他对成人世界进行各种批判,战争、人与自然的对立等等,但是对于儿童却从未丧失过希望,反倒是有着浓浓的期许。影片通过牧真人回归现实的选择,同样表现了年轻人有能力找到一条更好的道路。他们不必按照安排好的路线去行走,可以活出一个全新的人生。

当异世界解体之时,宫崎骏解脱了。他也不必再被此前的13部作品所束缚,不必再考虑如何超越,如何创新。他在与过去道别的同时,成为了一个新的人,像牧真人一样可以重新来过的年轻人。

这就是为什么在片尾最后一刻,当导演宫崎骏的名字出现时,“崎”字被写成了“﨑”,两个字读音相同,但宫崎骏显然在通过这一变化告诉我们,经过这个电影,他变成了一个新的人。换言之,通过《你想活出怎样的人生》,宫崎骏获得了新生。